智库的价值——当知识“自助餐时代”来临

 

 

 

 

2019-04-07 00:42

当上世纪80年代，中国普通读者第一次在《世界之窗》和《科学画报》等杂志上了解到美国兰德公司等早期智库，听闻到这些神秘的机构及其个人折冲樽俎、羽扇纶巾，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冷战……等大大小小的复杂领域创造出一个个"四两拨千斤"奇迹之际，不由得对"智库"这个听上去十分"高大上"的名词油然而生好奇、敬仰乃至膜拜之情，将他们视作刘玄德之诸葛武侯、朱洪武之刘伯温，认为智库及其智囊纵没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未出茅庐即定三分天下的广大神通，至少也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代，给根杠杆便能撬动地球，给窝蚂蚁足可撼动江堤，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杀器"。

待岁月流转，逝者如斯，不知不觉中地球成了"地球村"，人类进入了网络时代和信息时代，曾几何时诸葛亮般高悬庙堂的智库及其智囊，不旋踵便在我们的身边遍地开花，报端、网际乃至我们的眼前、耳边，处处闪烁着智库、智囊们的"智谋碎片"。人们突然发现，智库居然也分三六九等，既有给超级大国决策层出谋划策的，也有整天盯着普通人柴米油盐写写算算的；人们更突然发现，智库、智囊们的"锦囊妙计"固然有让人拍案叫绝或至少眼前一亮的，但也颇有些闻着就觉得有点"馊"的。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智库们的真知灼见在网络时代未必足以引人注目，但间或卖个萌、说几句不怎么高明的话就会被到处转发，疯狂吐槽，说"砖家叫兽"算是客气的，甚至有人断言"弱智也是智"，言下之意，所谓"智库"、"智囊"，未必就有多少高明之处。

真的如此么？

在兰德公司初起的时代，别说普通人耳目闭塞，就连许多行业机构、专业人士，眼界、知识储备，资料和档案积累，数据和例证的堆积，也都是相当有限的，而这一切只不过是谋略和决策积累酝酿阶段的素材，还需在这些素材的基础上消化、思考、推理、反复论证，小规模实验，才能拿出最终的、有一定前瞻性的判断和决策方案，这其中相当大的空间和几乎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引入"智力外挂"加以辅助，以提高自己分析、判断和决策的效率、准确性。如果说，近代军事史上主将的参谋机关从古老的幕僚团队进化为分工明确、职能清晰的参谋部，是军事领域不亚于火器应用、坦克投入战场的划时代创举，那么二战后以"智库"的形式将"参谋部"引进到"没有硝烟的战场"，引进到更广阔的和平领域，则堪称革命性的进步，那些神乎其神的"智库故事"未必都是真的，但智库及其智囊的确和战后各领域几乎每一项重大决策和关键性转变、发展息息相关。

然而如今已是网络时代，信息社会，几十年前一个新兴大国全国可能只有一台像样的电脑，千挑百选的少数人也只能换上白大褂、穿着拖鞋，定时定点排队使用这些吞吐着纸条的庞然大物，而这样的"宝贝疙瘩"，其核心处理器的性能甚至不如今天一个"熊孩子"课余玩的、网购来的普通电子游戏机；曾几何时，《参考消息》还是需要相当级别"国家干部"评介绍信才能订阅、还要注意保密的"情报资料"（按今天的话也算"智库周边产品"），而今天这张报纸不但可以在全国大街小巷的报栏买到，还可以捏着个手机边挤车边看。信息的普及、网络的发展，让普通人都拥有了远较昔日帝王将相更庞大的"资料库"、"档案馆"，让每个人都俨然拥有"千里眼"、"顺风耳"和无数"提词顾问"，昔日信手拈来的"臣对臣闻"、"显见立得"，在如今这个时代随时可能被一个"打酱油"的"围观群众"指摘"毫无出处"、"举例错误"、"数据不准"……一句话，在人人手机上都坐着几十个"云诸葛亮"的时代，智库这个"当代诸葛亮"又如何铺陈自己的"隆中对"？

早在上世纪末那场震惊世界的海湾战争中，率先品尝"网络时代战争"的美军就发现，信息时代最大的优点--信息量大、节点多、传播面广数据快，在很大程度上被"泥沙俱下，难辨真伪优劣"的迷雾所"对冲"，最终会导致新决策、判断"瓶颈"的出现。军事领域所遭遇的新鲜事，往往会成为不久后各行各业的普遍际遇，信息时代"甜蜜的烦恼"也不例外，别的不说，就说普通人几乎每天都要碰到的网络信息吧，"自媒体时代"消息是快了、多了、好看了，但于此同时"打脸"、"反转"、"挖坑"是不是也多了起来？八卦跟错了队、表错了情，最多被朋友圈取消一番，但倘是政策导向、企业决策、金融投资这些呢？

于是在这个崭新的时代，智库及其智囊也正面对着十字路口：一方面，他们不能再用羽毛扇和帷幄掩盖自己"短板"，而不得不随时随处曝光于"云诸葛亮"（不仅有目标受众，还有不知躲在何处的"酱油众"）挑剔审视下；另一方面，他们又被寄托更大期待，因为时代更加需要一个能帮助自己从无数歧路中准确找到正途、在乱麻般头绪中迅速理出正确思路的"智力外挂"，能满足这一需求的智库、智囊，才是与时俱进、合乎新要求，能在新时代"存活"的好智库、好智囊。

必须指出的是，在网络时代、信息时代，扮演"决策指南"角色的智库同样也面临多样化的选择--当您迫切需要被指点迷津，面前却放着五花八门、鱼龙混杂的十几个GPS机器，而这些GPS机器又偏偏给您指出迥异的路径和走法时，您该如何取舍？

唐代杂家马总所撰《意林》中有一则"子奇治县"的寓言，说战国时齐国国君委任年仅十六的子奇为阿大夫（东阿县长兼人武部主任），听说外敌入侵感到不放心，就派人考察，使者很快回来说"放心，一定没事"，理由是子奇随车聘请了许多长者同行充当顾问，"老者之智，少者决之"，必然能兼顾集思广益、深谋远虑和决策效率，把事情办好。子奇到阿后综合长者们的意见，将库存军器熔化制作成农具发展生产，又将仓库中存粮下发用于赈济境内贫者和灾民。邻国听说"童子治邑、库无兵、仓无廪"（县长是个小屁孩，兵器粮草全都不充足），就大举入侵，不料当地民心团结，"父率子、兄率弟，以私兵战"，大破外敌，按照今天的话，就是"取得了社会经济发展和安定团结的双丰收"。

古今一理，在当代错综复杂的"电磁环境"里，合格、负责任智库、智囊所能扮演的，就是"子奇治县"中"老者之智"的角色，客户、读者们需要努力提升自己，成为拥有"少者之决"的当代子奇，才能在众多智库、智囊及其献计献策中快速、准确地找到"切入点"，作出准确、迅速的判断、取舍和决策。

通俗地说，当今已进入知识和计谋的"自助餐时代"，在这个特殊的时代里，智库的价值、定位和生存之道，不论当局者、旁观者，也都应有充分、清醒和务实的认识。

（本文转自作者微信公众号“陶短房”，作者系时评人及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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