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5日星期二

女孩,女人,性

女孩,女人,性

(2013-08-05 09:19:24) 下一个
    一次知道自己不是从垃圾堆捡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岁了,正上初中。那几天我羞得不敢正视任何人的眼睛,总低着头猜测,周围过往的人们都知道这件事吗?他们 早就知道了吗?知道了还这么昂着头满街走,他们不害臊吗后来慢慢就接受了这个观点,我的确不是从垃圾堆捡来的,住在隔壁的小妹和住在对面的利峰都不是从 垃圾堆捡的,他们和我都是从娘肚子里拉下来的,这个过程要有父亲的参与。虽然知道的很含糊,不过也解答了少年的我一直存留的疑问:为什么垃圾堆里有那么多的小孩
    中学毕业后,跑到山里插队,下地干活总要趟过白河,每当雨季,河水会上涨达到腰计,我们几个女伴每天拉着手过河。一次到家后,其中一位同伴总觉得恶心,个把星期都不好。一天晚上她焦虑地在我耳边说,自己可能是怀孕了。我那时仍然不十分清楚如何才能怀上孕,就好奇地问她,怎么会?她说,最近总过河,可能鱼虫进去了,而她那几天正是排卵日,那可能就会生出鱼人来 那位朋友比我大几岁,已经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在十七岁的我看来她聪明得象神仙那些天,我惊吓得总瞄着她的腰。看不出什么变化,就胡思乱想,鱼人可能比较小,看不出来,或者,鱼人太小,她不小心已经随大便拉出去了。
生殖系统和消化系统是两个不同的系统是后来才知道的。而同种之间才能交配,进而繁殖后代的道理是上了大学才真正明白的。
       
       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男性的雄起(电脑竟非常达意地给了我
 凶器  个词)我惊得几乎昏厥过去。迷魂中想到的居然是几天前的动物课考试有一道题是考哺乳动物的特征雄性有可以勃起的生殖器是特征之一。我背了半天,答题时还是忘掉了这一条要是早点看到这凶器那两分是该拿得到的我同时惊异于人的身体居然有这样坚硬如石,滚烫如火的器物在我当时二十出头的经验肉体应该是柔软如棉温润如锦的现在想起来当时我已二十有余,正在读大学对人体的理解认识还不如当今的小学生。无论怎样,理论和实践联系上一回

     再后来,经过了结婚,怀孕,生育这一系列女性该经受的洗礼,岁月老去。直到那个手
术后乍醒的早晨感觉着空荡荡的躯体心里沉甸甸的才忽然意识觉得活到这个年纪实在有必要盘点一下自己了
   
    从母体里带出来的器官,在八岁时就由于不断的高烧切去了扁桃腺。已经不记得手术当中怎样的疼痛,却记住了手术后药用的冰激凌。在那样的
年纪,那样的岁月,能名正言顺地享用两天冰激凌止血,止痛,消炎,虽是挨刀换来的,甘甜却长久地留在心间。
十八岁时又因阑尾炎急性发作被从插队的山村紧急送回北京切阑尾那是革命的年代,青春热血躺在手术台上被告知现在针刺麻醉刚开始试行,我的手术将作为试验病例在针刺麻醉下进行,手术中病人全程清醒。我昂然答到,没关系,用我试吧。近而要求,请在手术台上方挂一面镜子,我可以观察手术,回到乡下就可以为乡亲们排忧解难,因为我当时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无知真的无畏可怜当时的村民们要把他们的健康以致生命托付给知识同样贫瘠的我。后来我常常庆幸,在我当赤脚医生的时候没有碰上疑难杂症,没有遇到王小波笔下,赤脚医生给病人开刀阑尾炎,打开腹腔找不到阑尾,要烦劳病人坐起来帮着一起找的尴尬。
二十八岁的时侯,研究生已经毕业又莫名地长了腮腺混合瘤,再次切去了肿瘤连带着腮腺不知为什么,世世代代为国人带来好运的“八”字不祝福我。倒是平安地度过了三十八岁,谁知刚过了四十八岁,更又摘除了一整套的女性器官。
那个秋天医生说,夫人,您子宫颈上的非正常细胞有强烈癌化趋势,这套器官是该摘除的时候了。我怔怔地问,摘除了一整套女性器官,我还是女人吗?医生微笑地看着我说:您还是您丈夫的妻子,您孩子的母亲还是您手足的姐妹,您还是您自己
躺在无影灯下,我迷茫地望着那灯光想,到了现在这样的年纪,医生对于我是什么已经毫不在意了。可是我,在去除了如此这些的器官之后觉得人有些不伦不类起来
 我不是一个吝啬的人,身外身内的一切我通常慷慨给于更何况这些都是上天索要的呢我只是对这套女性器官很有些不舍倒不是因为她们跟我时间最长,而是她们给我的最多,最宝贵。
她们给了我青春。青涩而迷茫热烈而张狂。她们带给我美丽带给我爱和烦恼。第一次惊慌失措的潮红第一次春的萌动,第一次由异性完成和兑现的期望最重要的是她们给了我一双精彩的儿女生命的种子曾经在这里萌发,孕育,成熟。
虽说这些器官最终是要衰退枯萎的,但我的却来得这样的干脆彻底,容不得一刻的挽留,令人措不急防。在医生锋利的刀尖下,她们鲜红的离我而去,成为青春美丽的祭品。今后的我将不再能孕育生命。
没有了这些器官的身体变得朴素而简单具有一种繁华落尽的宁静与安祥我怀念生命中那段迷茫而晶莹的时光;我脱帽鞠躬作别这段丰华的岁月;我欣慰生命惜惜相传在我儿女的身上再奏出华彩的乐章。
如今的我,精神依旧丰盈;心态依旧热情;容颜衰老留下智慧和安宁。如今我的日子远离三途八难,庭园静好,岁月无惊。希望当我那二十一 克重的灵魂最终离开我的躯体时,不太沉重。
或许生命就该是这样从内到外从物质到精神轮回 丰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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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imagine45' 的评论 : 疼啊,当然疼!人是全醒的,疼得哇哇作呕。谢谢来访。
imagine45 回复 悄悄话 ---好文章--性教育的反面教材---
---急死我了,---我的手术将作为试验病例,在针刺麻醉下进行- - -相信很多同鞋
都在等下文呀-- - -针刺麻醉革澜尾炎-到底痛不--?- -某医生曾透露只给文盲或农
民做- - -据说是- -
yimei1926 回复 悄悄话 生动,朴实,除了手术经历外,我的过程几乎也是如此。不过在大学里,我们没有看到电脑的节目,所以还没真的开窍。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蜗牛在路上的评论:
希望你没有挨过那么多刀。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Yaoling的评论:
谢谢。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方到佳境的评论:谢谢佳境。我也读了好几遍 :)。你到我的年龄希望不要挨那么多刀。
Yaoling 回复 悄悄话 同感,而且文笔优美,赞!
方到佳境 回复 悄悄话 写的真好,读了好几遍,意犹未尽。
女人的魅力在于岁月沉淀的美丽。
祝福你,平淡的女人。希望我像姐姐你这个年龄的时候,还有这样坦然的心境。
蜗牛在路上 回复 悄悄话 朴素,但挺触动我的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Fieps的评论:谢谢。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东方白的评论:试过了,真方便,有几个字好像不跟着改。谢谢。
Fieps 回复 悄悄话 看到了一位成熟,美丽,智慧的女性,敬佩。
东方白 回复 悄悄话 字体大小很容易改变的. view->zoom->zoom in.
firefox: ctrl+ 变大, ctrl- 变小.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finerain的评论:
哦,不是有意惹你哭。拿,纸巾在这里。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ShanShan33的评论:
谢谢。好心态很重要。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和雨的评论:谢谢。
finerain 回复 悄悄话 看后居然哭了。写得好!
ShanShan33 回复 悄悄话 优美的文笔,坦然地态度,好文!谢谢分享!
和雨 回复 悄悄话 感动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wen47的评论:
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给啦。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蔷薇大花的评论:
这个想法好。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晓青的评论:
这敲字比改字容易些。我好像没法把字们弄得一样大。汗!
晓青 回复 悄悄话 写的真好!字有点小。
蔷薇大花 回复 悄悄话 把它作为身体享受自由的开始,无牵挂。
wen47 回复 悄悄话 写的太好了!朴素自然的故事,流畅的文笔!羡慕您健康的心理!也希望您在以后的“8”时,再不要进手术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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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鸡好了歌

吃鸡好了歌

(2013-10-15 08:59:52) 下一个
     ,四十年前,在我成长的年代,我的国家是一穷二白,吃不饱是常事,吃得好是奢侈。吃鸡更是要到好年景的好时光---过年,婚嫁等才能捞到一口。可是在我长大的过程中, 家里从没有人结婚,所以只剩过年才是唯一吃鸡的机会。而阳历年和阴历年只能有一次能吃到鸡。
     每到吃鸡时, 全家人隆而重之。我和姐姐妹妹穿上新衣,早早坐在桌边等鸡上桌。印象中妈妈总是先把鸡腿给我和妹妹一人一只,我们等不得鸡的其余部份分完,就开始啃自己碗里的鸡腿。有很长时间我都以为鸡有四条腿,当然是我,妹妹,姐姐和外婆一人一条。不知从哪次起突然知道鸡只有两条腿,另外两条“腿”是翅膀时,吓了一跳,便留意姐姐吃鸡的哪个部位。我看到姐姐把鸡头放到自己碗里小心地拨弄。当我的一条鸡腿已经吃完,姐姐才从鸡头里弄出小小的一块给我看,“喏,这是秦桧,你看,跪着呢,他是奸臣,要给岳飞跪一辈子。”我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把小小的秦桧吃下去。“每只鸡头里都藏着一个秦桧。”外婆补充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鸡脑。吃着鸡,从中学到中国历史,懂得忠奸是非。想到自己一直忙着吃鸡腿,而姐姐在那里灭奸贼,就有些不好意思,也曾要求吃“秦桧”,这个要求却从来没有被满足过。
   
这正是:世人都说过年好,惟有吃鸡忘不了。
            四腿跑鸡谁见过?仁义忠奸初知晓。

        插队的时候,年轻的我们几个月尝不到油星。人馋疯了就象动物饿疯了一样,夜黒风高的时候,顺了老乡的鸡,怕鸡扑腾出动静,关门闭户,几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有人抓脚,有人握头,有人挥起砍柴的斧子。连带飘进鸡毛的鸡血,清了鸡屎的鸡肠子 ,一股脑放进锅里,多多地放盐,屋后花椒树上长得满满的青花椒,摘一串丢进去,自家地里的小红辣椒摘一把仍进去。待點火時,发现柴火不多了,就用棒胎代替。棒胎烧起来不给力,锅半天不开。几个人熬不住等,围着火塘唱知青改编的苏联歌曲《红梅花儿开》:
红梅花儿开在我家灶台旁,
锅里的鸡肉煮得真叫香,
我想吃鸡肉呀又怕鸡肉烫,
只好坐在灶台旁等着鸡肉凉。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只好坐在灶台旁等着鸡肉凉。
这歌中食物的名字是可以改变的,常出现的有:玉米,高粱,窝头,馒头。。。等,那天我们唱的是鸡肉。歌唱过三遍,鸡的香味丝丝飘出来,房门关不住那香气,飘进深夜的山村里,引来阵阵狗叫。鸡肉煮得刚刚咬得动,没有象歌里唱的,等着鸡肉凉,几双筷子争相伸进锅里,捞出一块来狠狠地咬下去。出奇的咸,强烈的麻辣,舌头被烫得浑然无感觉,被牙齿咬出血,鼻子也禁不住那辛辣的刺激鼻水紧着淌。这些都档不住我们对那锅鸡的渴望。就着一瓢井水,吸溜着鼻涕,鸡血和着人血,吞咽那原始清纯的味道。当吃得慢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秦桧”,却看到一个同伴已经先下了手。鸡头骨上覆盖的一层皮不见了,朋友正在渍渍地吸吮鸡的眼睛,然后将光溜溜的头骨放在齿间,咔咔咬碎,象一只狼,只舌头一转,“秦桧”就无影无踪了。我自知不是对手,退而求其次,眼睛看向空空的锅里,锅中剩下的一点点汤汁快要熬干了,我迅速加了一瓢水,将锅涮干净,就着水瓢,几个人一人一口当烫喝了。瞬间吃完一只鸡,我自告奋勇打扫残余。将稍大的,可能还有啃头的骨头在嘴里又吸吮一遍,轻轻打开屋门,那只老狗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见我仍出小小一捧咬得稀碎的鸡骨头,愤怒的对我狂犬。
     这正是:世人都说青春好,惟有吃鸡忘不了,
             饮毛茹血吸骨髓,各中味道记下了。

     80年代中我赴美之前,就听说美国的鸡肉比中国的白菜还便宜。一直瘦弱的我被周围的人们同声鼓励,到了美国多多吃鸡,长胖点,长壮点。圣诞节前夜我飞抵美国,迎接我第一顿晚餐,就是老公用电热杯煮的鸡腿方便面。新婚久别,我们那顿晚餐热热呼呼,吃得多恩爱。
    后来到美国的超级市场,见识到鸡的不同部位被收拾得干净整齐,胸是胸,腿是腿,翅膀是翅膀,分别包好,各自有各自的价钱。在国内视位精品部位的鸡腿肉,便宜得只要几毛钱一磅。一时间,我家是早上鸡汤面条,晚上鸡腿扮饭。星期一红烧,星期二清炖,星期三气锅,星期四凉拌,星期五糖醋。。。。久而久之,老公闻到鸡味就做呕,我听到鸡肉就反胃,进而得出结论:美国鸡都是人工饲养,没有中国鸡耐吃。
    于是我们也留意一下猪肉,牛肉的价钱,那真是比鸡肉高不少。鱼的价钱看也没敢看。算算每月进账有限,还计划着舔人进口,开枝散叶,这鸡肉还得吃下去。只是吃得精细些,每次烹饪前把鸡皮剥掉。没了皮的鸡肉看着光洁顺眼,把鸡肉按照鱼的做法做,就当是吃鱼了。
    记得那是一个中秋月圆的晚上,老公准备答辩紧张时,每天回家很晚,我把鸡胸脯肉嫩嫩地煮熟,用手顺丝撕成细丝,把胡萝卜和芹菜切成同样细的丝,用盐淹稍软,爆了干辣椒和花椒油,烹了香醋,几滴柠檬,少许糖,散几颗黒芝麻,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呈到饭桌上。就着马思聪的思乡曲,老公看着竟愣了,忆起大学毕业时他大病一场,误了研究生考试。也是在八月十五的月光下,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为自己和我们的前程忧伤。我为他送去外婆亲做的凉拌鸡丝,就是这个样子。没有捉起筷子,老公拉起我的手说,今天的鸡特别好吃。
那几盘寻常的鸡餐,象项链上用丝线串起的珍珠,是我们生活中闪亮的日子。
九十年代上旬,我出国八年后第一次回国探亲,父母买了活杀鸡来招待我,那时我不食鸡味已经有许多年。我依然自告奋勇做给全家吃。坐在饭桌前,姐姐端详着我隆重盛上的红烧栗子鸡,困惑地问,这鸡怎么没皮呀?鸡头呢?我才意识到我把中国当美国了。抱歉地解释,在美国吃鸡是要剥皮的,而且脖子以上是不吃的,大腿以下也不吃。我拣一块鸡中翅给姐姐,说吃鸡要吃翅膀,吃鱼要吃鱼尾,这些部分是活肉,要鲜嫩些。姐姐撇嘴道,吆,世上还有这样富贵的吃法。
来美这么些年,当然在感恩节时也尝试过吃鸡的表姐----火鸡。我动用十八般武艺,蒸,烤,煎,煮,炖,但不知是火鸡肉糙还是我的牙口糟了,我将那肉在嘴里嚼上20个回合,然后象鸡一样努力伸长脖子,那块东西还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我听着感恩节美妙的传说,感叹数百年来美国人的良心,进而反思自己,到了个美国没几年,把曾经的宴上佳肴鸡皮,“秦桧”都不放在眼里了。臊!
          这正是:世人都说美国好,惟有吃鸡忘不了,
                 人生百味皆烹入,佐杯美酒更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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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mei1926 回复 悄悄话 谈到吃鸡,非常有感触,我可怜的老公就是为了省钱,在他自己一人过的澳大利亚一年,和瑞典两个多月吃了太多的洋鸡。我怕洋鸡里有激素,不让他吃鸡,尤其是这些年。

喜欢读你的文章,生动,细腻,感人。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云之飘' 的评论 :谢谢评论。 久久才来写一篇。汗。
云之飘 回复 悄悄话 小河流水---不愧为北大人!赞!
花甲老翁 回复 悄悄话 我寧可相信美國人,打死也不會相信日本人,日本仔侵略中國,死不認錯,
死不道歉,政要年年參拜供奉甲級戰犯的靖國神社,與德國人的懺悔精神,
剛好相反,至死我也不會到日本旅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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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儒私塾第三种人生探讨

鸿儒私塾第三种人生探讨

相隔五十年的问候

相隔五十年的问候

(2014-10-22 09:25:23) 下一个
­                                                                      
  相隔50年的问候
觉得那只是一段必须的生活经历,谁没上过中学?觉得他只是经历中的一个过客,谁没有过童伴?
从来没有期盼过,从来没有梦想过,惊喜就来了,来自远方,相隔半个世纪, 让人不得不感叹世界之大小,生命之方圆。
事起是一位研究生时认识的朋友,上月回国,专程探望他在北京四中的老师,偏巧也是我初中的班主任。老师让他捎来祝福和小礼物,“算是一份心意”老师说。明信片上,老四中校门,大门的一侧曾是游泳池,小时我总翻墙进去游泳。精美的钥匙链上刻着“1907”,那是四中建校的年代。而我读四中也是四十多年之前的事了。老师已经七十多岁了,竟然记得几十年前的我!老师回信道:我学生中最特殊的一个,当然记得。现在同学聚会上只缺你一个。老师于是把我和几十年前的同学们联系起来,大家在视频上那老去的面孔中,互相寻找那个曾经的同伴。面对老友的问候,喜不自禁。
上周末同家里例行视频,姐姐劈头就问,你还记得陈歌吗,他回国参加四中同学会,昨天来家里探望了。
对陈歌我是记得的。那时的我,带着十岁女孩的天真,对这位堂堂北京四中的邻居,神一样地崇拜,总爱凑上去试图搭话,希望他注意到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一群小孩子中还有个我。记得一次听他好像抱怨学校什么事,我讨好地出主意:你去告诉你们老师。他鄙视地看我一眼说:什么老师?你们小学生才把老师叫老师呢,我们都把老师叫先生。从那时起,我就盼着长大,大到有一天可以把老师称作先生。
可惜第二年,文革开始了,我没了老师, 他也没了先生。往后的十年里,在全中国都没有老师也没有先生的岁月里,我长大了。中学毕业下了乡,在北方那座大山里,我有了大娘,有了老五叔和小山子。后来,我被分配去了清洁队,在长安街背后的一个院子里,我有了绰号“老耗子“的王班长和全嘴只剩一颗门牙的吴老师傅。我被他们引领着,日复一日清扫伟大的长安街。
77年考进北大后,我时常略显夸张地称老师为先生,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为了满足几十年前的渴望。
姐姐告诉我,陈歌象你一样,旅居美国三十年,这次费尽周章,通过居委会才找到咱们。他其实来找过好几次。这次他找到居委会,打听老邻居。居委会说不能随便给他居民信息,他说,那我来提供人名你们帮我查,他连报几个人都说没这个人,又报了一个仍是没有,陈歌有点急了,不会吧,他比我还年轻,怎么会没有呢?回答说,几个月前去世了。陈歌抹着额角的冷汗,搜寻近五十年的记忆,当他报出我姐姐的名字时,说查到了,电话拨通了,他唤着我姐的小名小心地问,“你还记得几十年前的邻居吗?”“记得!”这一声记得就续上了五十年光阴!
同儿时朋友通了电邮,他说:那时的你,整天灿烂地笑,挂着浅浅的酒窝。骤然回到五十年前,这几天人有些恍惚。写几个字,记下这份情谊。
相隔近半个世纪之久,对儿时的同伴,我送上问候: 你好, 朋友! 对着大洋彼岸频频召唤我的老师, 我鞠躬致敬:谢谢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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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mei1926 回复 悄悄话 对不起,打字错了,是"共用"一间客厅,我们其实也睡在客厅里。
yimei1926 回复 悄悄话 很珍贵的回忆和情谊!

我的老邻居和我家更是亲密,我们当时共有一间客厅呢。 以后也写一段文字记述一下。

祝圣诞快乐,新年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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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的呼唤 魂兮归来----写在911遇难友人的葬礼上

十二年的呼唤 魂兮归来----写在911遇难友人的葬礼上

(2013-09-09 07:05:55) 下一个
(旧文重帖)
      二零零一年十月六日,星期六。
今天,纽约附近的许多教堂都在做同一件事,为世贸中心在9.11事件中遇难的人们举行葬礼。我的朋友小王就是遇难者之一。
如果说,雨是上帝的眼泪,今天算是应验了。早上睁开眼睛就是乌云满天。十一点钟葬礼开始的时候,雨已经猛烈起来。
今天来得人很多,教堂原有的两百五十个座位不够用,临时添加了几十张椅子。众多的人们来到这里,告别一个本来不该告别的生命。
管风琴声中,牧师宣布追悼会开始。牧师的工作应该是拯救灵魂吧?今天他的责任是回答死神的呼唤。“主啊,我们已经承受不了了,我们需要您的救助,您可听到我们的呼喊?”阿阑牧师的声音在抽泣的教堂中回荡。唱诗班献歌,“我心灵得安宁”:有时享平安,如江河宁静;有时遇灾难,悲伤似涛浪。无论怎样,我已蒙您引领,我心灵得安宁。歌声中,我抬头仰望教堂五彩的天窗,细细寻觅,哦,您在哪里?
小王的父亲,女儿,导师,同学,邻居,哥大研究生院的院长,华夏中文学校的校长,公司领导,中国领事馆领事,一一上台,介绍小王的生平,倾述他们的哀思。
小王,您的父亲怀念您。老人家细述您走过的道路,往事历历。
您的儿子怀念您。骑上爸爸给他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自行车,想起爸爸来不及主持的他的生日聚会。您九月十一日离去,儿子在十三年前九月十六日降生,短短五天,竟是永远。您的女儿怀念您,她的画作再美丽,您睁不开眼;她的琴声再悠扬,您张不开耳。您两岁的小儿子在找您,声声催促妈妈快接您回家。
您的妻子怀念您,大门的每一次开启,都希望看到一个奇迹。她想你,当院子里的草木又一次茂盛需要修剪时;当繁杂的帐目理不清时,当孩子们需要开家长会时,在每一个秋风秋雨降临的长夜里。
您的朋友,邻居怀念您。当火车又到珠江站,拥挤的人流中再也没有碰到您。当苹果又成熟了的时候,当红叶再次挂上树梢头,当需要搭车的时候,当组织聚会的时候,我们一次一次呼唤您。
您的导师,同事怀念您。当文章再次被引用的时候,当课题碰到难处的时候,当工作需要加班的时候。
“多谢了,多谢四方众乡亲,我家没有好茶饭,只有山歌敬亲人。”小王父亲的一曲家乡民谣,传达他对众人的满腔谢意,包含了多少无奈,委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天上星星一点点,思念到天边。
我望着小王的棺木,棺木旁他微笑的照片。朋友,你经过烈火的淬炼,经过钢石冲击的洗礼,千难万难来到这里,是要对你年迈的父亲说声保重呢还是要说对不起?
父亲含辛茹苦养育了你,如今却是老年丧子,让他如何担得起?说声保重吧,父亲已经垂垂老矣。
你千难万难来到这里,是要对你至爱的妻子说声爱你呢还是对不起?三个孩子的家都没来得及托付,就这样匆匆离去。说好地久天长的,如今我的骨成土,你的心成灰,让你承受中年丧夫的悲剧。说声爱你吧,朋友,助你艰难的妻在这爱声中再扬起生活的风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天上人间。
你千难万难来到这里,请不要对你稚龄的孩子们说:爸爸对不起。让你们刚刚开始的人生就体会幼年丧父的悲剧。告诉他们,朋友,说要健康快乐的长大,要为妈妈分担忧虑。
教堂里太闷了,让人难以喘息。是谁开了窗?大雨不知何时停了,风徐徐吹进来,吹进教堂,吹过致哀的人们,吹拂着朋友的棺木。那是来自天堂的召唤吗?
男声悲苍地唱:睡吧,亲爱的。
两个小时的时候,葬礼结束了。朋友十三岁的儿子,捧着父亲的遗像,缓缓走过教堂,在这十三岁少年的身后,妻子拥着女儿,怀抱着小儿子,紧紧相随。家属的后面,是数百名相识或不相识的各族裔的人们。黑色的队伍,移动得十分缓慢,是要留住这年轻的灵魂吗?
“惨啊!他兢兢业业地工作,招惹到谁啦?”面对朋友岳母悲苍的询问,我无言以答。执手相握,我硬了心肠请求说,阿姨,您要坚强。本来已经到了该奉养的时候了,我们能够给予盈弱母亲的却是这样的请求,妈妈,请您坚强,请您帮助您的孩子们坚强。
当终于轮到我面对朋友的遗孀,她已心力交瘁,我抱住女友,让她靠在我的肩头,希望她能得到一丝喘息。朋友,我能给的是那样少。
小王的遗体在葬礼后即送火化。他的骨灰一部分安葬在他家现住的城市,陪伴他的妻子儿女,另一部分,由他父亲带回老家,陪伴老人余生,尽他做儿子的一份孝心。
凤凰涅盘在烈火中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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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yimei1926' 的评论 : 这些年大家都经历了许多,我当时应朋友和小王妻子的要求为小王写下几篇文章,并帮他写了碑文,希望能释放自己当时压抑的心情。
yimei1926 回复 悄悄话 读后泪流不止,又是一篇好文!

最欣赏: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天上人间。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謝謝樓下兩位評論。12年了,試著忘卻當時的一些尋找小王的細節,但每到日子近了便往事歷歷。唯一稍可安慰的是那棺木中盛放著他幾乎完整的軀體,而不是破碎的臟器或斷裂的肢骨。
诗词欣赏 回复 悄悄话 看得泪流满面,12年过去了,当年的震惊有如昨日,,,

有同学因客户临时取消了在世贸大楼里的面谈而捡回一条命,,,
eRandom 回复 悄悄话 和作者一起缅怀一个生命逝去。
如果作者能用平实的语言说说你的朋友小王的故事,就好了。
不好意思,人老了,不太享用虚的玄乎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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肾上的石头

肾上的石头

(2015-11-01 13:53:36) 下一个

           朋友来越洋电话说凭白地在日常体检中发现了肾癌。
听说这位朋友得了癌,我百思不得其解。通常听说谁谁谁患了癌症我多会想到一些原因,或是有家族史,或是不良生活习性,肉吃多了,菜吃少了;或是太富有,补品用多了也是问题;或是太贫穷,某种维生素缺乏;要嘛就是性情不够开朗,心胸不够开阔…,总之东拉西扯都能找到点原因。可这位朋友自身学医,家庭幸福,事业顺利,该在国外时在国外,该在国内时在国内,家里几代健康长寿,她自己终日笑口常开,从不计较什么,也不要求什么,可该有的就都有了。我曾跟她开玩笑,全天下的人都得了癌,也轮不到你。
挂上电话,心里有点怪怪的不确定。她刚才跟我说什么?她刚做了癌症手术?明明在电话里嘻嘻哈哈地聊了一个多小时,连她切了哪一侧的肾脏都忘了问。朋友就是这样让人没法替她着急担心。只记得她叮嘱我,也去照个超声波,“要是我去年勤快点照个超声波,我这肿瘤也只有鸽子蛋大,现在可好,只一年没检查,那东西就有鸡蛋大了。开了那么大的一条口子,还好不是在脸上。”
下个星期遵嘱去照超声波,连带着把老公也拉上。难得这次他也听话的出奇,连“你不去看医生我就不跟你过了”的话都没用上,他就顺从地去了。
照超声波的地方静静的没什么人,不象隔壁做乳腺检查那样人来人往要等上几十分钟。老公进去十几分钟就出来了,脸上凯旋似的得意,笑笑地抱怨“多此一举”。还没顾得上跟他计较,就轮到我了。
暗暗的灯光下,技师在我该照的部位涂了润滑膏,翻来复去地看,又让我变换不同姿势,吸气鼓气,直觉她在测量什么。折腾了几十分钟。问我,“尿血多久了?肉眼看不看得见?”我心里一惊,尿血?!我怎么不知道?吱吱唔唔答说不大清楚,没注意。技师便说,好了。你的医生会同你联系。“我生癌啦?”我忍不住问。“结果今天就送过去,你的医生会同你联系。”腿软软地走出来,见到老公,他正等得不耐烦。颤颤地告诉他,“我好像长了什么。”老公脸色一僵斥道,“胡扯什么?没事不要自己吓自己。平平安安过日子。”
当天夜里睡不踏实,一会儿一醒地睡了几十觉。上午就接到家庭医生的电话,先说老公的检查结果正常,又说我生了肾结石,巨大的,有 2.6 公分,一定要处理,并即时把我转到泌尿科医生那里。放下电话,我快乐地大声对家人宣布,我生了肾-结-石!是的,肾上长了石头,去了心上的石头。
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的检查。躺在泌尿科医生的 X 光下,侧脸看着荧光屏上自己身体内部的照片,除了横的肋骨 纵的脊椎,最夺目的就是右侧腰部一块石头。那东西在暗中闪闪的,带着几份棱角。恍惚间,竟不觉得那是一块病灶,倒觉得有点宝石似的珍贵,对这个天给的人送的物件,竟有点割舍不下。转头悄声同医生商量,“这东西取出来后是不是可以送给我?虽然不是身上的一块肉,也是身上的一块石头。”心里盘算着为它做个漂亮的小棺材,放在床头。医生于是对我进行医学扫盲。这石头是不会整个取出来的,我们将用超声波将它打成沙子,然后你自行排出体外。啊,要打碎!心里不免惋惜。医生告诉我手术将在全麻状态下进行。回家不几天就收到详细的书面通知,包括手术前十天需要注意什么,前七天需要小心什么,前三天不可以用什么药,林林总总共五页的注意事项。昨天,就是术的前一天又接到护士的电话确认,护士在电话中问我是否有
Living will. 并请我手术当天带上。
           Living Will 我是有的, 是三年前做另外一个手术时签署的。其中的内容早已随着当时的疼痛淡忘了。拉上老公,灯下重温当年签下的叮嘱:我将自己托付与你,当我丧失自主能力,请帮我切断生命维持系统,让我平静离去。拜托了!下面是我们两人凌乱的签字。老公读不下去,反复说,这东西用不上的,我们不会用它的, 就逃开去。独自反复读几遍,觉得没有什么需要补充,将这薄薄的两页纸收好。头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结婚誓言:无论是好是坏,无论贫困与疾病,无论艰难还是安乐我将与你同在。就像我伸出手让你紧握住一样,我将我的生命交付于你。
熄灯躺下告诉自己早点安睡,明天一早,和他一起去把那块肾上的石头拿
掉。
                                             

妈妈在秋天离去

妈妈在秋天离去

(2017-11-30 08:56:23) 下一个
       看着眼前匆匆收拾到一起的一堆衣物, 暗淡的颜色让眼前模糊不清,我下意识地擦眼睛,眼前仍然很模糊。半小时前收到姐姐从北京打来的电话, 说妈妈午饭后突然昏迷不醒,送医院了。 87岁的人突然失去意识,谁都知道这不是好兆头。挂上电话,镇定一下自己,通知身在多伦多的妹妹,然后就是订机票,订到第二天最后一张机票,心里略微踏实些。这是缘分,自己心里想,但愿不是去见妈妈最后一面吧,叹口气,不想那么多了。老公轻声招呼我,已经中午了,喝点汤吧,今天都还没吃东西。看一眼平日喜欢的热乎乎的素汤,一点胃口都没有,胃反而有点神经质地抽颤,不舒服起来。我对老公说, 帮我准备两句话吧,我脑袋是木的,自己到楼上卧室躺下。不一会儿,手机一响,是老公送来的短信:飘洋过海唯有思亲泪,再寻世间痛无益母灵。眼泪这才簌簌地流出来。
       飞了十几个钟头,下了飞机,头重脚轻地走出机场,打车往家赶。到家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多钟。姐姐一家人都去了医院,只有爸爸一个人在家里。我开门进屋时, 安静的家里飘着很轻的音乐声,是陕北民歌“兰花花”。我驻足倾听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歌: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 生下一个蘭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五谷里(那个)田苗子,惟有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呦),惟有(那个)蘭花花好。”爸妈都来自陕北, 此时此刻,听到这只歌令人心酸。老爸已是米寿之龄,正孤伶伶地坐在那里,陪伴他的是乡音,他们年轻时的歌。他在等着我,等着归途中的妹妹,更等着姐姐从医院带回妈妈的消息。
        见我进屋,爸爸急切地拉住我的手,一遍遍对我描述前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爸说:你妈午饭时人还好好的,自己炒了点小白菜,没吃完还剩了些,说是留下晚饭时再吃。她还喝了一点我煮的饺子汤。吃完饭我们俩就像平常那样坐着聊天,她坐这儿,我坐那儿,就象每天一样。 你妈跟我说:‘昨天下跳棋你赢了,今天我要赢你’。我还说,好啊,午休后咱们下。然后…, 然后,你妈突然头歪了一下,两只手撑着沙发,就不动了,就像这样。爸爸一边说,一边做给我看。他接着说:我开始还以为那是她在做什么运动,过了两三分钟还不见她动,我就问她,你怎么啦?她不回答,人也不动。我觉得不对劲,就去隔壁把你姐叫过来了,我们两个人还是喊不醒你妈,赶紧就叫了急救车。后来听我姐说,在等急救车的当儿,他们按照网上说的,一左一右拍打妈妈的手臂,据说对心脏病人有帮助,结果是无济于事。急救车来拉走了妈妈。
      你累吗? 爸问我。咱们去看你妈吧。我说:不累,咱们去看妈妈。医院离家不远,我搀扶着爸爸走过去的,只觉得手臂上挽着的爸爸人显得轻飘飘的,一种风烛残年的苍老,让我都不忍心多看他。
        医院急救室大门紧闭着。里面是医生和正在被抢救的危重病人。急救室外挤满了人,有坐着的站着的焦虑的家属,有躺在临时折叠床上挂着吊瓶的病人。家属们都竖起耳朵注意门里面医生随时的呼唤,不时还瞄着是否有人离开,可以占到多一点的空间,换个姿势,伸伸已经麻倦的腿脚。姐姐坐在他们当中,她和姐夫已经两天没有怎么睡觉了。我和爸爸挤进去时,姐姐告诉我,今天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每天只有三点到三点半可以有一个家人进去探视,你要等明天才能见妈妈了。我赶紧叫姐姐回家去休息,我来守护,她不肯,说你才下飞机,回家歇着等消息吧。并说医生说了,今晚这里不用留人。哦,我心里松了一点,期望着妈妈说不定会好起来。正准备走,我姐叫住我,说妈妈的老衣还没准备。我赶紧说,我去准备。爸爸也执意要和我去,亲自为妈妈挑选最后的衣物。
       我们到医院附近的寿衣店里,爸爸为我妈选了一套中式四季红色衣物,连带铺盖垫褥,鞋帽首饰一应俱全。寿衣店的人说,老人87岁了,加上天一岁地两岁就是九十岁,过世了也是喜丧。我头一回听说这样计算年龄的,心里感到一丝丝安慰。这一套寿服,装在偌大一只木箱里,店家伙计给送到家中。
      半夜里,我的生物钟按照纽约时间把我唤醒。黑暗的房间里,是那只巨大的寿衣木箱,心里惦记着医院的妈妈,耳边听着隔壁的爸爸,想着路上的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到家。有点安慰的,是今夜姐姐、姐夫他们不用在医院守着妈妈,可以在家好好睡一觉。就这样似梦似醒地躺着,似乎刚迷糊了一下,就听到姐姐开门进来,是早上六点过,窗外天还黑着。姐说,医院来电话让去交钱,告诉我外甥已经守在急救室门外了,嘱咐我再多睡会儿,她就出门去医院了。
      漫长的上午,安静的家。我陪伴着爸爸不安地等待着,等着即将归来的人和即将归去的人。九点过,姐姐匆匆回来说,医生让家人去见最后一面。我赶紧帮爸爸穿好衣服,像昨天一样,挽着他走在去医院急救室的路上。他这次去,是要和相伴了一辈子的妈妈说再见了。一路上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重复地说,爸,我妈没受罪,没麻烦别人,这是自然规律,咱们要接受。爸说,我懂。
       我,爸爸,姐姐和外甥都赶到了急救室,这次医生让我们几个人都进去了。急救病房里面很大,有几十张病床,每张床前挂着各种仪器。放眼望去,我看不到妈妈,腿有些颤抖。姐姐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知道这里的情况,七拐八拐把我们带到了妈妈床边。
      妈妈紧闭双眼,身上连着几条管子。我有些慌乱,没有抓着她的手,抚摸着她的肩膀轻声呼唤,妈,我是小遇,从美国回来看你了。我亲吻她的额头,妈妈的身体温暖,柔软,就像我小时候依偎着她的那种感觉。妈妈没有反应,没有回答我。我说:妈,我知道你能听到我,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爸爸的。我在她耳边告诉她:妹妹也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接着又说出每一个孙辈的名字,说孩子们都大了,都很努力、幸福快乐,你可以放心。我还说,妈,到那边不会寂寞的,外婆,舅舅和你的许多老朋友都在那里。妈妈,我们都爱你。我笃定妈妈是听到了我的话,我看到她的呼吸慢下来,间隔变长。我望着妈妈缓慢地呼吸,安静,平缓,脸色微红,睡着了一样。
       医生过来,让家属离开。我看到妈妈的血压等体征还平稳,不知道妈妈这样会持续多久,决定先把爸爸送回家,他的身体没法在这里久站。爸爸将自己的额头久久地贴在妈妈温暖的额头上,告别相伴了一生的老伴,告别他的“兰花花”。我含泪挽起爸爸,对旁边的医护人员请求,能不能尽量延长妈妈生命的时间,我妹妹还赶在回家的路上。医生问,需要多长时间。两天!我脱口而出。两天?医生和护士同时被我吓一跳。一天可以吧!我哭着迅速减掉一天,以为这样的通情达理,就能从老天那里讨来点时间,让妹妹也能见妈妈一面。医生说,我们试试吧。
       我挽扶着爸爸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脱掉外衣,姐姐就已骑车追来了,对我说,走吧,回医院,妈妈走了!我赶紧安置爸爸坐下,叮咛他不要外出,你刚已经跟妈妈说过再见了。又随姐姐返回急救室。从我请求医生多留我妈一天到她最后离开,只隔了30分钟。
       急救室里,连接在妈妈身上的管子已经都抜掉了,身上盖着白色的单子。按照医院处理过世病人的程序,我和姐姐,外甥将妈妈的遗体装进专门的袋子里,上面盖了黄色的缎子盖单,盖单上一个大大的黑色“奠”字。我们推着妈妈的遗体,穿过急诊室外拥挤的人群,送她最后一段路。急诊室的门在我身后又紧紧闭上,我知道,这会儿一定有人已经睡在妈妈刚刚让出的床上了。人们在这里排队入天堂。
       八宝山火化仪式庄重,人性,体贴,我们放心地将妈妈留在了那里。在这个深秋的季节里,那里满山黄叶。秋去春来,人心在,灵魂就不灭。
       女儿请我给带回姥姥每天用的那个刮痧板。孩子们小时候回国时水土不服,有点什么毛病,妈妈曾经用刮痧板给孩子们刮过痧。儿子也让我带回姥姥姥爷玩了多年的玻璃球跳棋,去年暑期儿子回北京住在姥姥家,每天都和姥姥下几盘跳棋。我们会继续姥姥姥爷没有结束的棋局,也会记着姥姥生命中最后那句话,就算上次输了,下次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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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注册很麻烦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分享,给我们带来心理准备,好文笔!描写你爸为你阐述他以为你妈在做运动那段文字不禁让我泪中带笑,87岁这样离开算是有福,第一次听说这么算岁数也是长见识了。
红新 回复 悄悄话 和您一起流泪。。。
我老爸2014年秋天走的,走去半年很痛苦。CO:老人这样毫无痛苦的走是福分呢
清漪园 回复 悄悄话 和您一起流泪。。。
我老爸今年春天走的,我回去奔丧,非常悲痛,一个月体重掉了近10磅。父母离去是我们每个人都要迈的一个坎儿。
兰花开了 回复 悄悄话 泪流满面
tony933 回复 悄悄话 RIP!
fupin 回复 悄悄话 十二年前,我在母亲病危时赶回国,在医院伺候了一个月,因假期结束,不得以回美,结果在回美的第二天半夜接到哥哥的电话,说母亲走了。今年八月二十三日早晨,哥哥来电说九十四岁的老父亲肠梗阻住院,叫我赶紧和父亲视频。和父亲视频完半小时后,又接到哥哥来电说,父亲已去天堂和母亲团聚。我赶紧订机票,等我二十四日赶到家,见到的只是父亲冰凉的遗体。我一直想写点什么,可一直不敢去面对。一想起父母,就泪流满面,包括现在。
波城小苗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真好。不容易。
可能的话尽量好好照顾父亲,对他来说更难。
我母亲走后我一直把高龄父亲带到我身边,美国尽管是他乡,但是至少不让父亲一个人呆在中国的家里天天想母亲。 不在父母身边工作,生活,说实在对他们的照顾非常有限, 难!
来也匆匆London 回复 悄悄话 我们老家也有“喜丧”这样的说法,80岁以上的。谢谢分享,抱抱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这一篇是真正的文学作品!在文学城能写这么好的文章实在不多。
xinkuan 回复 悄悄话 泪流满面...
海岸天空 回复 悄悄话 唉,生而为人,就是要经受这些。父亲离开我们两年了,没有一天不想他。
temptemp 回复 悄悄话 当年我父亲突然去世,连夜赶回。见到的只是花圈。几年以后,母亲去世。也没见到。那时的我,只有二十几岁。从那以后,我尽量避开所有的节日,特别是父亲节,母亲节。

对不起的说,只有时间可以医好一切伤痛。
ZHUOYAO 回复 悄悄话 很难过,多陪陪父亲吧
Jane11 回复 悄悄话 我泪流满面,我的母亲是9月对27日零辰1:50走的,我是27号中午11:36从美国赶回家,终身遗憾没赶上与母亲道别,只有经历过的我们才知道什么是生死别离无家归。
Nada-KU 回复 悄悄话 已经泪流满面。我根本不敢去想已离开我的父母。
羽衣飘飘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真感人 满满的爱!
connexin26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大家!自己写完了也是不敢再读一遍。感恩节前写完,留到节后才放上来,以免影响大家过节的心情。妈妈是有福的。再谢!
smileJJ 回复 悄悄话 泪眼婆娑,家里也有年迈的父母。
elmonte 回复 悄悄话 泪流满面.....
笑薇. 回复 悄悄话 看了题目很久不敢打开,可又忘不了,.... 终于点击了...和你一起流泪。
流水小桥 回复 悄悄话 我妈也87岁了,对着你的文章,看着想着就落泪了。你说的对:"我妈没受罪,没麻烦别人,这是自然规律,咱们要接受。"
常有好心情 回复 悄悄话 你妈妈太幸福了,以这种快捷不痛苦的方式离开人世是前世修行得来的。
swj2000 回复 悄悄话 节哀!你和你爸爸多保重!87岁高寿老人,最后走得快,没有痛苦,身边又有人及时发现送医,孩子也赶回来送最后一程,的确是最有福分的走法。
大姐 回复 悄悄话 是,写得真好!满满的亲情,深深的爱,让每个读者读到自己的妈妈!
deepcove 回复 悄悄话 泪..
Mt.Cook 回复 悄悄话 泪奔...希望妈妈在天堂安好,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
迪儿 回复 悄悄话 节哀。那一天迟早会来,不敢想。
Sawmill 回复 悄悄话 很难过…想起了我妈妈
lumina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真好.
nyagela 回复 悄悄话 好难过,为你父亲和家人。但是87岁的老人这样毫无痛苦的走是福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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